
8月20日下午,新一期鹅湖读书会,与新老书友再次相会于唐拉雅秀金刚石厅,岳南新作《那时的先生:1940—1946中国文化的根在李庄》研讨会如期举办,追忆76年前傅斯年、李济等民国先生于李庄,“焚膏油以继晷,恒兀兀以穷年”的艰苦岁月。作家岳南主讲,著名学者雷颐、诗人王久辛、资深媒体人杨浪、作家老鬼(马波)等名家到场助阵,会议由刘爽主持,现场热评跌宕,或为民国大师们的风骨所感叹,或为名家点评而喝彩。本次活动畅读网直播在线观看人数约1万5千余人。
在有限的对话空间里,与作家相遇,与民国先生们的旧事相遇,与记忆相遇,与寻常被遮蔽而现场召唤的真心相遇。作家的书写,要么为了怀恋,要么为了预言,如果是前者,是否书写记忆可以对抗集体的遗忘?“那时”还有“先生”,而今天呢?
岳南先生新作《那时的先生1940—1946中国文化的根在李庄》研讨会
主讲嘉宾:岳南(著名作家、前台湾清华大学驻校作家)
主持人:刘爽(资深媒体人)
特约嘉宾:
雷颐(著名学者、中国社科院近代史所研究员)
王久辛(著名诗人、首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)
老鬼(著名作家,杨沫之子)
杨浪(海航集团文化艺术总监)
(下文节选自各位先生的发言)
“那时的先生”有本分;李庄曾是中国文化重要的坐标

王久辛(著名诗人,首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) :我跟岳南是同班同学,解放军艺术学院第三届的,但我们这一届里,岳南不是最有名的。比较有名的,比如徐贵祥、石钟山、麦家,这个班里还有很多人都是比较优秀的作家。当时我们上军艺的时候,阎连科也是我们班上的。阎连科当时非常有名,他平均一周写一个中篇,《人民文学》、《收获》、《十月》、《当代》上发表,而且每一篇小说都有影响。
从《风雪定陵》开始,岳南写了12本考古文学作品,突然开始写《陈寅恪与傅斯年》、《林徽因与梁思成》,开始写林徽因的爱情。三年前出版《南渡北归》。实际上“南渡北归”系列解释“李庄系列”,可能不像桂林风光那么好,但李庄确实是中国文化重要的坐标甚至是里程碑式的地方。
岳南无意当中走进李庄,如发现新大陆一样。中国一百多年以来,李庄的重要性不言而喻,抗日战争当中,如果没有“南渡北归”,可能中国的知识分子就全完蛋了、全报销了。在这个意义上,民国政府即蒋介石政府,做的这件事绝对是历史千秋、永留千秋史册的事件,因为把中国大部分知识分子予以保护下来,藏匿在西南小镇,在那么艰难的情况下,给一些钱,甚至林徽因生病蒋亲自给钱治病。在那种大战的情况下,还能关注到知识分子的研究是很不容易的。这批知识分子在抗日最艰难时,仍在接续、继续进行着研究,继续守着他们自己的本分。
李庄是地名,不是人名;“不要却来了”的政治

雷颐(著名学者,中国社科院近代史所研究员):2010年深秋,刚刚开始有新浪微博,新浪微博的人员给我打电话,说您开个微博。我说李庄很重要,当时的中央研究院在那儿,文化发展科学研究那么困难的情况下在李庄,我的第一条微博就写这个。因为当时的人们不太知道李庄,所以就写了:李庄是中国文化史重要的坐标,中央研究院曾经在那儿。一放,就给我弹回来,说违反法律法规。我想“中研院”是不是在台湾才导致的敏感?我就在“中研院”中间加个点,别人告诉我加个星号和点,但还是不行,我怎么变都发不出来,后来我才明白“李庄”是敏感词,因为2010年正是律师李庄被重庆抓起来的时候。后来他们给我打电话,他们说你发了没有,我说你们把我屏蔽了,我说发李庄发不出来,说是敏感词。他说你是这个李庄。李庄(地名)和律师李庄的字一模一样。所以我第一条微博想介绍李庄,几次发不出来,说违反法律法规。我就想说,介绍李庄怎么违反法律法规了?这是一个笑话。
这一代人我之所以感兴趣研究他们,是因为他们和政治的关系一直比较纠结。知识分子都自己的专业,知识分子和传统的“士”不同,知识分子可能是医生、律师、文学家、考古学家,但中国政治的黑暗使他们不得不关心政治,可觉得自己无能无力,又觉得学的是知识,现实政治这样我完全不关注吗?比如丁文江,他十几岁到英国学地质,学了地质就回国搞地质,地质学家和一般知识分子不一样——到处跑,都是到山沟里,对社会的了解很多,对社会了解多就具有打交道的能力。当时军阀混战,西南、云南、贵州,各个地方割据,他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,有能力,一般的知识分子没有能力。说去跟一个小山寨的寨主合作,丁文江就动员其他知识分子,比如跟胡适说“你们老是想回避政治,说要从文化上改变中国,没有一个好政治,好文化也建立不起来,一定要先关心政治,改造政治。”这时候胡适被他说动了。丁文江跟军阀很熟悉,他说中国的军阀都很聪明,别看他们没受过什么教育,自己拉起人马,大字不识几个,但人都是绝顶聪明的。知识分子没有力量,他们有力量但没有现代观念。所以中国政治就在于知识分子能不能把自己的观念灌输给他们,使他们变成新式的军人,那么中国的政治就有希望了。
“从李庄过客到荣誉居民”

岳南(著名作家,前台湾“清华大学”驻校作家):1989年,我到解放军艺术学院时开始写《风雪定陵》,写昌平的十三陵发掘,到了这个时候也差不多了,十几年也有点烦了。四年前,我在四川三星堆采访,在博物馆外面核查,突然想到李庄看看。
现在中国活着的考古学家,都是《那时的先生》封面上这批人的徒子徒孙,就想到那里看看。于是就打车看了一下。感觉那个地方很好,第一感觉那不是村而是一个镇,保存非常完好的古镇,并且是川南最大的一个古镇。这个古镇有一万多人,古建筑有9宫18庙,还有4个庄园。
我是山东人,我们那儿村子就千百个人,北方平原上的村子都是小村庄。但李庄不一样,李庄非常宏伟,我作为北方人看到这个东西很震撼,建筑辉煌。看到当年这批大师住的地方,包括史语所住的地方,傅斯年的故居、梁思成先生的故居,还有同济大学的学院都在那里,就想找时间写一写。用两年时间写了一本书,即《李庄往事》。后来觉得这个题材很好,意犹未尽,就想再写一写。出版社想出版《李庄往事》,我说要出的话,我再去一趟,再考察一下,再查一些资料。
我找了80%的新资料,这些资料是我在台湾清华大学、中央研究院、近代史所查的,有大批资料。研究民国史的,大陆很多人跑台湾中央研究院查东西。这本书大量的资料是在台湾查出来的。我还在重庆采访了一下,然后在大陆查了资料,基本上重写了一本书,即《那时的先生》。《那时的先生》跟《南渡北归》不同处有80%。
这本书出来之后感觉还好,李庄对我很热情。赵李红老师在《北京晚报》给我发了一版,“从李庄过客到荣誉居民”,后来我拿这个报纸到李庄,李庄抢这个报纸,拿了20多份去。我们走的时候问能不能拿到“荣誉居民”的证书,他们说这个要人大通过,不是像你说的那么简单。看来“荣誉居民”很值钱。
苦出身,不忘本,大作家

老鬼(著名作家,著有《血色黄昏》):起初我跟岳南不认识,我在《法制日报》当编辑,需要编辑很多稿子,后来我看他写的通信,武警方面的,我给用了,没有想到他一直记着,我却不记得了。多年以后我回国,有一个活动岳南突然请我去,我这才知道他出了《南渡北归》一书,特别轰动。可当时我孤陋寡闻,不知道,很惭愧。士别三日,当刮目相看。他原来是山东农村的,但经过他多年的刻苦学习,成为一个大学问家,跟我比起来,他特别有学问,我有点不敢当,特别有点自愧不如,应该好好学习。
关注历史,就是关注文化的兴衰续绝

杨浪(著名媒体人,海航集团文化艺术总监):80年代军艺、鲁院基本构成了中国新文学作家的队伍,今天构成文学、文化、画廊里的都是那一代的人。如果关照中国文化史的传承,真正构成文学话语的一批人,包括现在在60岁上下的这一代,都是上山下乡,后来也都是专家级的学者。
岳南对李庄的关注就是一个很有趣的文化传承,25岁一代,隔了快三代了。前两天我翻了这本书,雷颐说的东西我非常赞同,即文化政策和对知识分子政策很重要。抗战时,中华民族的文脉传统几乎要断绝了,但最精彩最聪明的一批人被国家和民族放在特殊之地,所以才有1949年一批知识分子向往新中国、向往新国家,然后到50年代,这个国家的经济、文化的传承跟抗战西南联大的李庄这些人连着的。
读李庄而不读《鬼吹灯》的,肯定都有历史情怀,这种历史情怀不是一般所谓的眺望和抚摸。包括今天的老鬼,大家都知道老鬼,老鬼的文字多厉害多可怕啊!老鬼的文字是吐血的文字,只有中华民族的命脉,一代人的心血到了那种程度,才会有老鬼的文字。知道老鬼是知道老鬼的文字。其实想的都是民族文化的兴衰续绝,所有关注历史都是关注兴衰续绝。岳南先生的文字,说《风雪定陵》没人关注,怎么没人关注?我就在关注,我的书架上都有,包括《南渡北归》。
Q&A
读者1:谢谢各位老师,第一个问题是关于陈寅恪先生名字的问题。我们一直叫他陈寅恪先生,但字典里只有“ke”的读音,我去庐山植物园看陈寅恪先生的墓,上面的拼音是“ke”?
岳南:那个《新华字典》是错的,把《新华字典》改过来就行了,念“que”,明朝的时候从南方迁了一个村,字典上是ke,但当地都叫que。字典按照人们创造的文字和口音来编的话,就是que。如果自己在家里这么想的就是ke,所以我认为《新华字典》编错了。
读者2:我想问岳南先生,您的很多史料是从台湾翻阅的,之前听到了一个课题:两岸历史资料的比较。您翻阅这个资料,对两岸的不同有什么感受,或者有趣的点在哪儿?
岳南:大陆很多资料,要么没有,有的话也是封闭,比如南京近代史档案馆很多东西不让你看,你所知道的非常小、非常少。但台湾不一样,有大量的文献可以看。比如朱家骅当过国民政府多年的教育部长,无论是北大还是清华、西南联大,不断的给他写,全部留住,当过中统局的局长。那些文件都在。做近代史,不到台湾查资料是很遗憾的事。同时,研究近代史,到美国查蒋介石日记,也很好。
读者3:作为一个1997年大学生,看了《陈寅恪与傅斯年》这本书时我是哭着看完的,傅斯年,真有一种学人精神和一种风骨。我是文科生,发现身边几乎没有人关心这个事情,很多人知道蔡元培、胡适,陈寅恪是谁不知道,傅斯年不知道。我现在比较孤独,找不到可以对话的人。我是不是太传统、太古板了,跟不上时代?作为一个95后是不是不应该关心这些,所有人怀疑你故作深沉。我很忧患。
岳南:不忧患,你知道就行了。
【主持人点评】
刘爽(资深媒体人):那时是个大时代,现在是个小时代,这两个关键词连上,即“李庄”。李庄是一个传奇的融合,既是自由宽松的李庄,也是一个艰苦卓绝的李庄,这些先生在大时代历史巨轮的碾压之下,有他们的痛苦纠结,也有他们的艰苦努力,筚路蓝缕,他们在李庄使得中华民族的命脉得以薪火相传。
嘉宾简介:
岳南:山东诸城人,1962年生,先后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、北京师范大学•鲁迅文学院研究生班。历任宣传干事、编导、台湾“清华大学”驻校作家等。著有《风雪定陵》《复活的军团》等考古纪实文学作品十二部,有英、日、韩、法、德文版出版,海外发行达百万余册。另有《陈寅恪与傅斯年》等传记作品十余部,其中《南渡北归》三部曲在海内外引起轰动,《亚洲周刊》评其为2011年全球华文十大好书之冠,称其展现出全球华人的软实力及不断“向上的力量”。

(摄影师:向上 现场速记:刘丹露)
协办机构:博集天卷
鹅湖读书会:隶属于海航文化,始创于2015年元月,倡导传统文化经典文本选读,以东亚文化为背景,平民主义交流的小圈子,以“执拗的低音,平视的对谈”为宗旨。

清录速记为本次研讨会提供现场文字记录服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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